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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王鼎钧

2018-01-08 23:19:46 来源:阅读

写文章,不能逢年过节写一篇。不能儿娶女嫁才写一篇。不能等到日蚀月蚀写一篇。(视觉中国/图)

(本文首发于2018年1月4日《南方周末》)

近来参加文学社团的活动,发现很多年轻朋友都是座上客,他们留学之余用中文写作,成绩可观,令人眼底一亮。以前,留学生来了,总是忙着投入新环境,学习新文化,总是觉得多读一本中国书,就少读了一本英文书,多结识一个中国人,就错过了一个美国人。现在怎么不同了?这背后起了甚么样的变化?无论如何,我们乐见乐闻,华文作家不再是中年出国的余情余业,不再是花果飘零的残枝残红,伴随着另一些人与时俱进,一同走向他生命的升弧和顶峰,造成海外华文文学的新气象。

朋友说,这些年轻的作家都很有才气,并不接受老一辈作家的经验。我想,当然,有才气的人要走自己的路,古人称杜甫“无一句无来历”,也许不能算是赞美,天才的大志是“无一句有来历”。我曾经有机会跟有才气的人讨论写作,我的建议他都没有采纳,天才是不听话的。为甚么?论语说“闻一以知十”,有人取个名字叫闻一多,也有人不能知十,只能知一,他取了个名字叫闻知一。闻知一天分低,闻一多天分高。闻知一,你告诉他一个选项,他只有这一个选项,就照做了,他听话。闻一多,你告诉他一个选项,他马上有十个八个选项,他没选你给他的第一个,他自己选了第五个或者第七个,看起来他不听话。

这里有很多知名的华文作家,都是闻知十,闻知八,闻知六七。他们起步早,作品丰富,遇到这样一个闻一多,也是难得的缘分,我想大家都会珍惜这个缘分,大家都会看着他,想着他,称赞他,劝告他,督促他,安慰他,多为他鼓掌。

朋友说这些年轻朋友笔下时时有新篇新章发抒新意,但产量不多。我想,有才气的人只对他没有兴趣的事懒惰。他也许对早晨起床后迭被子懒惰,对修改他的诗稿不懒惰,他可能进了百货公司懒惰,进了图书馆不懒惰。他在核对银行账单的时候懒惰,核对莎士比亚版本的时候不懒惰。希望他每天至少读一篇文章,每星期至少写一篇文章,即使颠沛造次,不管风雨阴晴。

写文章,不能逢年过节写一篇。不能儿娶女嫁才写一篇。不能等到日蚀月蚀写一篇。写作不是长周末去钓了一条鱼,不是百货公司大减价去买了一个皮包。写作是你兼了个差,天天要签到值班。写作是你信了个教,天天要打坐祷告。写作是你养了个宠物,随时想抱一抱,摸一下,看一眼,为了他早回家,晚睡觉,忘了吃饭。写作是一种痒,手痒,心痒,写作是一种瘾,就像烟瘾,酒瘾。写作教人牵肠挂肚,才下眉头、又上心头。写作是,你的生命一分一秒消失了,你不甘心。你对天地人生有发现,要给世界上的人分享。你的生命有热情,办公室里用不完,厨房里用不完,还要找一个地方用。你品味高,不去大西洋赌城,你来华文作家协会,你爱中国的语言文字,爱中国的文化,唐宋元明清,金木水火土,为你铺了一条红地毯,你要在上面走走。

写文章也要及时,灵感如鲜鱼,会变坏。写作是感于物而动,写的是心情,人的心情会变化,题材也会过期作废。你看文学史上,多少作品产生的经过,作家发烧发疯,废寝忘餐,那是为甚么?因为时乎时乎不再来。青年时想写没写,中年再也写不出来,中年想写不写,老年再也写不出来。你现在不写,留着它干甚么,即使那是钱,也会通货膨胀,也会贬值,钞票也会改版,新钞票淘汰旧钞票。

要写得更好,恐怕先要写得更多,多写,可以写了不发表,不出版。可以现在写,将来再出版,不要等将来要出版了,临时再写。写作应该是你的最爱,爱写作,并不妨碍你爱别的,因为爱写作,所以你博爱泛爱。你爱天地山河,爱冷暖阴晴,因为那是你还没写成的诗。你爱黑人也爱白人,爱一条腿的人也爱撑竿跳的人,因为他们都会走进你的小说。你爱每一粒灰尘,包括它的影子。你爱自己写出来的书,也爱别人写出来的书。你常常觉得很快乐。

我现在不能写了,已经失掉了那种快乐,我还可以在别人写作的时候分享他的快乐。这个世界能让我们快乐的事不多,新书发表会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快乐时光,希望我们的同行朋友多多创造这种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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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编辑: 刘小珊 责任编辑: 朱又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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